我那天是带着任务上线的。行会里有人发了个帖子，说某个地图的精英怪爆率最近好像调高了，打了一上午出了好几件像样的装备。帖子下面跟了一长串讨论，有人说确实感觉高了，有人说纯属运气好，还有人说你们想多了策划哪有空调这个。我看着那些争论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不我亲自去测一下？带个笔记本，记录每只怪爆了什么，打够一百只精英怪看统计结果，有理有据，用数据说话，比什么猜测都靠谱。
说干就干。午休时间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打开手机进入神途，选了个据说爆率可观的地图，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，标题写“爆率测试记录”。表格都画好了，分了三列：怪物序号、掉落物品、备注。万事俱备，只欠开打。我信心满满地走进地图，准备开始一场严谨的、科学的、经得起推敲的爆率测试。
然后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。
第一只精英怪还没找到，我先被一个路过的法师顺手丢了个技能。他可能只是路过手痒，也可能看我的装备觉得好欺负，总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血条掉了一截。我往旁边跑了两步，他追了两步，我继续跑，他继续追，最后我跑出地图，他才停手。我站在安全区里，重新打开备忘录，在“备注”那一栏写下了一行字：第一轮，未开打，被法师追杀，死亡零次，安全区逃生。
第二次进地图，我学乖了，贴着墙边走，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。走了大概三分钟，终于发现一只落单的精英怪。我站好位置开始砍，一刀一刀磨着血条，心里盘算着这应该是第一只样本了。然后旁边忽然冲出一个战士，二话不说对着我的方向就是一刀野蛮冲撞。我被他顶到墙角，紧接着一套技能连招，我甚至没来得及喝药，屏幕就灰了。
之后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默默打开备忘录，在表格下面单独开辟了一个新的分区，标题改为“死亡记录”。第一行：被战士偷袭，死于精英怪旁边，装备没来得及捡。我觉得这个开头不太体面，删了，改成更客观的说法：第一次死亡，原因：战士突袭，地点：精英怪刷新点附近。然后就着这个方向，我把备忘录的标题改成了“爆率测试及死亡统计”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，我的“死亡统计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长。第三次死在一个法师的流星火雨范围里，他可能没瞄准我，我只是恰好处在他清怪的火力覆盖区内。第四次死在一个道士的毒和狗的配合之下，那条狗追了我大半张地图，最后我药水喝完了实在跑不动了。第五次死在两个玩家联手抢怪的混乱中，我站在中间试图打那只怪，结果怪没打死，我自己先被两边的技能刮倒了。第六次死在我自己操作失误，引了一群小怪结果被围堵在墙角，想跑跑不掉，想打打不过。
到后来我已经不太记得每一次死亡的具体细节了，备忘录里的记录也从“详细描述死亡过程”变成了“又死了”“又又死了”“数不清了”。最初那个精心画好的爆率测试表格，我只填了不到十行就再也没有更新过。不是不想测，是根本没有机会安心打怪。每次找到一只精英怪，总会在三十秒之内遇到各种意外——被人抢、被人打、被人路过顺手收了人头。我就像一个行走的移动血包，走到哪都有人过来按一下。
傍晚时分我放下手机，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记录。死亡次数，如果按有记录的开始算，接近二十次。而有效击杀的精英怪数量，两只，准确地说是一只在跑路的间隙中勉强打死但东西没来得及捡，另一只属于运气好打死之后附近刚好没人。爆率测试算是彻底失败了，样本量太小，没有统计意义。但我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另一件事：这个地图不适合我这样的单机玩家常驻，更适合成群结队来清场的打金团队，或者装备比我好一截的大佬。
我关掉备忘录回到行会频道，有人问我测爆率结果如何。我沉默了一下，回了一句：测了，结论是这个地图死亡率远高于爆率。行会频道里笑了半天，有人说你居然还记了多少次，我说记了，接近二十次。他们说你这是去测爆率还是去送人头，我说一开始是测爆率，后来变成记录自己怎么死，再后来就纯属好奇今天能死多少次。
其实那天下午我并不是真的生气。被杀了那么多次，说完全没情绪是假的，但与其说是恼火，不如说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。每一次倒下的时候我都在想，这次应该能打了吧，结果站起来走不到三步又躺了。到后面我自己都开始觉得好笑，一个原本打算严谨测数据的中午，最后变成了数自己躺了几次。备忘录里的死亡记录比爆率记录长了好几倍，看着那列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神途里最常见的一种日常——你计划要做的事情，跟这个世界允许你做的事情，中间隔着一群不认识你的玩家。
晚上我又登录了一次，没有去那个地图，换了个等级低一些的区域，安安静静砍了一个小时怪。爆了三件普通装备，没死过一次。我把那三件装备收拾进仓库，顺便把下午那份备忘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然后删了。
有些数据，不测也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