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的位置，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登录按钮在左下角，角色选择在中间偏右，进入游戏在正下方。这些位置不需要看就能点中，因为点过太多次了。
每次打开客户端，指针会先悬停在登录按钮上，等输入完账号密码，然后点确认。进去之后选角色，再点确认。加载完地图，最后点确认进入游戏。一套流程下来，光标会在几个固定的位置之间移动，精准，熟练，不需要思考。
那些年我在游戏里点过无数次确认。确认一件装备，确认学习一个技能，确认把材料放进仓库，确认加入一个队伍，确认接受一个任务，确认退出行会，确认删除好友。每一次点击都意味着一个动作的完成，一个决定的执行。指针落下去的那一下，事情就定了。
不同阶段的确认，有不同的重量。最开始的时候，确认是为了往前走。确认接任务，确认学技能，确认换装备，确认进入下一张地图。每一个确认都意味着在变强，在推进，在往更远的地方走。那时候点确认的手很快，不需要犹豫，因为所有确认都是往前走。
到了中后期，确认变得复杂了。确认拍卖一件装备，确认退出一个行会，确认清空一个好友。这些确认带着选择的味道，不是所有确认都让人痛快。有时候会在确认之前停一下，把鼠标指针放在那个按钮上悬着，想一会儿，再点下去。那几秒的停顿，就像在衡量什么。点了就不能反悔，光标不会给你撤回的机会。
后来确认的次数变多了，但能记住的没有几个。每天上线做同样的事，点同样的按钮，打同样的怪，捡同样的东西。确认的重复让你不再去留意它，就像每天走路不需要记住跨了多少步。光标点到哪里就确认到哪里，不需要多想。那些确认只是让游戏继续运行下去的指令，而不是什么值得记录的时刻。
但退出键不一样。
退出键在界面的右下角，一个很小的按钮，比其他确认键都小。你平时不会注意到它，因为它不在常用的操作路径上。没有人每天点退出，它是个收尾用的按钮，放在不显眼的地方，像是游戏设计者故意把它藏起来，不想让你轻易找到它。
那天我把指针移到退出键上的时候，悬停了一会儿。像之前那些复杂的确认一样，但没有之前那种犹豫要不要点的感觉。我悬在那里，只是让光标停在那个小按钮上，什么都没想。光标停了几秒，没有动。那几秒里我什么都没做，就是看着那个小按钮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。角色还站在安全区里，周围没有人，世界频道静音的，行会频道没有新消息。一切都停在那里，等一个确认。
然后我点了。
指针落下去的那一下很轻，跟点其他确认键没有任何区别。声音一样，反馈一样，屏幕上弹出来的提示框一样——“确定要退出游戏吗”。跟之前所有确认一样，它在等你再点一次。
我点了第二个确认。
屏幕黑下去，客户端关闭，桌面露出来。指针停在屏幕中央，没有了地图、没有了角色、没有了技能栏。桌面壁纸是一片蓝天，没有光柱，没有怪物，没有交易行。指针悬在那里不动了，因为没有地方需要点。
后来我又打开过客户端，登录过那个号，在安全区里站过几次。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后来那些登录，是最后一次点退出那一刻。因为前面所有确认都是往前走，只有那一次是停下来。光标悬在退出键上的那几秒，什么也没发生，什么也没改变，但跟所有确认都不一样。之前的确认都是在确认一件事的开始，只有那一次是在确认一件事的结束。它不响亮，甚至算不上一个瞬间，但它比其他所有确认都重。
那一次之后，指针就不知道往哪点了。桌面打开又关，网页翻了又翻，手机拿起又放下，光标晃来晃去，确认键变成了一个空盒子——你知道它本来应该用来做什么，但你已经没有需要确认的东西了。一栋楼如果空了，门开着也只是开着。光标点过那么多确认，最后把它自己点没了。
